2009年2月6日 星期五

[窺]紀大偉推薦序-同志小史

我們都變得世故了,蒼老了。「大歷史」──解放、拯救、進步──這些冠冕堂皇的字眼,開始讓我們竊笑,雖然我們不敢笑得理直氣壯。同志相信大歷史,似乎是一九九O年代的天寶遺事。而現在已經進入新的千禧年將近十年,就連剛出道的小同志都懂得犬儒了。有人跟你要手機號碼?別太認真,別太自我感覺良好,因為對方不會打來的。

我們早就進入同志小歷史。「同志小史」至少是雙關語或三關語:在同志電影/小說《東宮西宮》中,胡軍飾演的角色就叫「小史」;在中國的歷史中,那些性生活曖昧不明的小男生,也就叫「小史」。但我正視──或偷看──的小史,是包圍我們的生活碎片:例如,手機號碼,一夜情兩人互給的假名,第一次飛去日本留下來當作紀念的登機証等等。以及,無數不登大雅之堂,不會在文法課本出現,絕不可以存証錄音的對話──可是這些對話卻無比真實──比如,性過三巡之後,兩人(或三人?)竟然對問,「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不能去你家,是不是你有老婆啊?」「下次找你男朋友來,三個人一起玩吧?」老師不會教的歪事,大家已經幹了千年。

讀徐嘉澤的《窺》,本來覺得書中故事都太短了,可惜──但我也查覺,其實故事的短小尺寸,剛好也就是這些故事的長處。它們就是要吊人胃口,而不要讓人吃飽。這就是叫人心癢的開胃菜,房中術。《窺》就是一道同志小史的冷盤。這本同志文學短篇小說集,重點並不在於大,而在於小:不在於驚天動地的大動作(向父母出櫃,向初次暗戀的對象告白,第一次走上街頭),而在於小情小愛小動作。偷看,亂猜,鑽牛角尖。人往高處爬,慾望卻往低處流,而且專門流進讓人費解的分歧陰溝。悲劇英雄,如哈姆雷特,有名之處就在於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個性,而騎在慾望身上的同志(或,被慾望騎在身上的同志)在這個跨國時代也是小小的悲劇英雄。當今同志走訪墾丁,東京,曼谷,而能潔身自愛「全身」而退的,有幾個?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對了,這年頭還有什麼「全身」而退啊?在風塵中打滾,大家只剩下:上半身,下半身,以及「粉身,碎骨」。)

當然,我們終究不能完全擺脫大歷史的巨大陰影,仍然要面對巨大的解放,出櫃等等問題,可是我們的生命畢竟是由細小碎片拼湊而成。馳名全球的舊金山卡斯楚街,其實是條小街(以台灣的標準來看)。東京二丁目同志區據說是全世界最大的同志社群,可是身置其中會發現,二丁目的同志區破碎零亂嵌入民房之間,其實仍然是以小取勝。我們原來是反芻動物,細嚼慢嚥,吞吞吐吐,把胃裡的雜屑再翻回嘴裡細嘗,世間嘈雜,而我們卻懂得品賞唇齒磨擦的幽幽聲響。

(紀大偉,作家,著有小說集《膜》等。目前任教美國康州大學外文系)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