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2月6日 星期五

[窺]內文試閱:未盡之言

香味像被針扎入身體一般,刺痛感緩緩的滲進皮膚裡,他在一旁看起來仍是精神抖擻,一點都看不出來像是生病的樣子。他的左手臂冒出一顆腫瘤,那異狀的凸起破壞了原本平順的生活,這彷彿是突然侵入的外星怪物般,我們卻僅能在一旁觀看著它的肆虐而束手無策。從發現到送院進行切片,到醫生宣布這是惡性腫瘤,短短的三個月內將兩人的生活計畫全都打亂,每週兩次固定的運動變成到醫院診療,甚至到入院治療,原本週六的整理花圃日變成院內的散步日,或許癌細胞尚未吞噬他的肉體之前,他的精神便已經消靡了。

「好臭 …… 」他抱怨著:「什麼味道?」四處探望著。

過於濃郁的香氣的確令人不舒服,我指著前方兩排的樹,那扁圓厚實如旺旺仙貝的葉片、橢圓而尖的樹形,在樹枝間冒出一個個的小花,若不仔細看會以為那棵樹怎麼會冒出白色的樹瘤。

「福木。」我說。

前方的風拂面而來,輕輕帶起他的髮梢,我用手指順了順他的頭髮,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的吐出,又深吸進一口,邊吐氣邊說著:「很像屍臭味。」

我牽著他的手笑著說:「你又聞過屍臭味了?」

兩人走到福木前,他定定看著那瘤狀凸起似的小花,彷若跌入回憶的缸中,再慢慢爬出來似地說:「小時,我和阿公兩個人住在山上,父親和另一個女人跑了,母親去遠地工作,我和阿公兩人住在一間木板搭起來的屋子裡頭,前面種些菜、養了些雞,好像是三四歲左右的事情。我會幫忙阿公施肥或是澆菜、除雜草,或是簡單的熱菜,不然就是窩在地上畫畫,去抓些不知名的小蟲來玩,總之就是很獨立的一個小孩子和一個像被別人遺棄的老人,兩人躲在山上過著生活,以現在的眼光來看應該是蠻可憐的生活,不過一旦習慣就好像沒什麼大不了。」

他抬頭看看一片鉛藍的天空,思緒被拉到他的小時候,繼續說著:「那年的夏天好熱好熱,阿公貪睡著,叫不醒他,他的皮膚冷冰冰,在好熱的天氣裡我靠著他覺得舒服極了。那幾天冰箱裡還有留下來的飯菜,廚房擺著從農地挖出來的蕪菁和蕃薯,早晚餐熱好了菜,阿公還是繼續睡著,那幾天我照料著自己,但仍不忘的每天替菜澆水、除草還有餵雞,下午就和阿公一起午睡,晚上窩在阿公身旁,他的身體冰冷僵硬。但過了兩天,阿公原本就乾癟的身體變得柔軟一點,從指甲間、從身體各處滲出濕濕的水,把床墊弄得有點濕,我以為阿公怕熱流了滿身汗,拿了毛巾,替阿公翻身擦擦他的身體。屋內飄散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怪味道,摸著阿公的身體原本僵硬的肌膚卻變得像是裝了水的氣球般,像是會把他弄破似,我趕緊將阿公翻回原本的樣子,阿公仍然沒有反應。再過兩天,那味道變得更加讓人有點受不了,阿公身旁的水變多,我以為阿公尿床,我不敢過去,自己一個人窩在房間一角睡著,而且房間內蒼蠅開始聚集,趕也趕不走,阿公卻動也不動的任那些蒼蠅停在他的四周。突然,久違的電話鈴聲響起,是外地工作的母親打來,電話中,我抱怨著阿公一直偷懶不起床,自己已經把冰箱內的食物吃光了,只能啃生的蕪菁和蕃薯,不過還是有乖乖的澆菜、養雞,奶粉罐裡的奶粉也快見底,電話中要母親再帶一罐過來。早上母親尚在台灣的北方、電話裡的另一端,傍晚母親就出現在眼前,母親一進門先塞了麵包給我,匆忙進到阿公的房內,接著 …… 」

他說起話來很平靜,他轉過頭凝視著我說著:「若有一天,我不小心睡過頭了,你會把我叫醒吧!」

一瞬間,心裡有種被人用手緊揪著喘不過氣的感覺、話哽在喉間、眼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我深吸一口氣,福木花朵散發出他說是像屍臭味般的氣息,一下子全湧進體內,急忙吐出,卻不小心將眼淚一併嗆了出來。

「傻瓜。」我說,緊抱著他:「我不會讓你睡過頭的,你知道我最討厭別人賴床的。」

和他認識的第二年,兩人幾番考量之後,決定過著同居的生活,他退掉租了四五年的房間,搬進了我這,一間主臥房、一間客房、一間書房,書房為了他的進駐,特地又去買了一張四方、大長、厚實、黑木、實心桌子,兩人常在書房中看著書,或是裝上投影機看著他介紹的影片。他喜歡人文、藝術、小說、電影,我喜歡自然、攝影、星象、旅遊,我們有聊不完的話題,在書房內我們是分享知識的伴侶,在臥房內我們是把情愛和爭吵掛在嘴邊的小情侶。和他同居的生活,最令人受不了的就是原本既定的計畫,會因為他的賴床而延遲,原本計畫九點的早餐約會,會因為他的賴床變成中餐計畫、晨間慢跑會因此而取消、早上出發下午回程的外地出遊,會延宕到中午用過餐出發晚間回程,這樣的例子隨時都可以輕易的說出來。所以,兩人約定,他一旦再賴床,便開始我的懲罰遊戲,或許用洗衣夾夾他的鼻子、用筆在他身上塗鴉、用羽毛搔弄他腳底,或用冰塊往他內褲裡塞。

原本有許多共同計畫、放眼世界的我們,如今雙雙被困在這醫院中,他變得有些孱弱,但在我面前總會打起精神,看起來總是一副很好的樣子,不過我知道他的精神一點一滴的被那惡性腫瘤給耗盡。他在醫院中仍要大量的閱讀,做他自己喜歡的事情,他常列出一週所需要的書單和要觀看的DVD,他用慣的筆記型電腦也帶來醫院方便他使用,他說想趁著有時間,把那些他喜歡的電影作些心得感想。他生病之前從事工程師的工作,很難想像,一個從事硬梆梆工作的人既是那麼感性又具有人文氣息。當我覺得他被醫院困住的同時,他會用另一個理智面安慰我:「現在的我可以專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沒多說什麼,只能在一旁默默的支持他。

庭院裡頭,他陷入小時候的回憶,而我陷入和他共同的過去時光,他此刻摸了摸我的頭,看著眼前的福木花朵,戲謔地笑著說:﹁我身上也開了一朵朵燦爛的花。﹂他翻出另一隻手臂,上方有著小小的凸起。他又指著自己的背,我翻開他的衣服,他的背部,那瘤小小、層層、疊疊的彷若依附在枝幹上的花一般。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將手緩緩伸出,以不弄痛他的情況之下,撫摸著那些瘤,那屬於他身體,但卻非屬於他想要的一部分。他閉著眼,像被撫弄的狗兒般,庭院間有許多其他的病人,我和他在這裡,時間彷彿凍結,我想把所有的一切停留在這一刻,他冷靜地說:「這只是開始,你知道的,那些花終究會成為鮮美的果實。」

整個樹身遍布小花的瘤,堆滿了整樹的枝條,濃郁的香味據說聞多了會使嗅覺麻痺,而且會讓人精神過度亢奮而導致疲倦。

「要不要回病房?」我問。

他搖搖頭示意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兩人坐著。

「渴不渴?」

他仍搖搖頭,盯著那落了一地小小、碎碎的白色小花。

兩人並坐,我握著他的手,他的手溫濕微微冒著汗,他不再縮回。以前,在光亮處牽著他的手時,他會不自覺的縮回手,害羞地說:「有人在看,不好,太露餡了。」我當然知道他很在意我們兩個男生在馬路上牽手,會引來別人的側目。我笑著,因為我瞭解他的感受,但下一次約會時仍會偷握住他的手,這樣的遊戲持續的上演著。偶爾,在沒人的街道中,他會允許我這麼做著,但每當人影閃入眼簾的同時,他便急著將手鬆開。而現在,他的生命還有多長我們都沒有把握,能把握的只有這一刻,在意他人的眼光,頓時成了愚蠢的一件事,下一秒,他可能就會被癌細胞給吞入那無底的黑暗之中。坐在長椅上,他緊握著我的手繼續說著:「我母親一進到阿公的房內,我立即聽到母親跪倒、兩手搥地的聲音,母親不斷以頭磕地,悽厲地哭喊著:『阿爸喂~阿爸~我的阿爸~』那聲音很像故事中,山中磨刀老婆婆尖而細長的聲音,我躲在一旁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屋內的悶燥、縈繞的蒼蠅叫人更加煩躁,而母親的聲響伴隨著蒼蠅的嗡嗡聲,彷彿還在耳膜內迴盪著。那屋內的氣味很像此刻這裡的味道。」

他將我的手放在他臉龐廝磨著,問道:「這是一種預兆嗎?」

一隻在城市迷途亦或定居的八哥鳥,從天空「嘎」的一聲飛過,像是應答了他的問題。

「我們還有未來嗎?」他怔怔望著我。

「小傻瓜!」我肯定地看著他,「我們說過還要一起去看艾菲爾鐵塔及東京鐵塔的啊!用過藥、動過手術之後,一切都會回到之前的生活,而且你住院住一陣子了,原本輪到你的工作,我都幫你做了,清潔廁所、倒垃圾、洗碗、準備早餐,可別以為我會讓你賴皮,等你好了,我要你一件不少的還我,還要再加利息,就是每天幫我按摩。」感覺聲音變得不像自己,有點激動的語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

他笑了出來,「愛計較。」他說。

我忘了跟他說,我更計較的是他說過要陪我一輩子、不離不棄,想告訴他既然話說出口,就要信守承諾,他知道的,除了賴床之外,我最討厭不守信的人。但現在這些話不適合說出口,我知道,他會自責自己做不到而傷心難過,於是將那些話語硬吞進去肚內。

假日,除了陪他散步聊天之外,會和他窩在病房,將窗戶打開,讓屋外的風能全進到屋內,感覺生氣蓬勃,然後兩人依著彼此,看著一部部的影片,情況好時,他能一次看兩部影片,然後打開筆記型電腦打下看完的心得。這時,我會陪在一旁,他專心的打著字,我則看自己帶來的書、拿數位攝影機拍他專心的樣子,或是用筆隨意畫下看到的東西或心中的意象。他做事十分認真,不做到一個段落絕不會停下來休息,醫生告誡著這樣對他的病情並不好,所以強迫他晚上十一點一定要上床就寢,他跟我要了一台PDA說要躲在棉被裡偷偷用,當時,我捏捏他的臉頰,笑著說:「小調皮。」不過他下午午睡起來後,我已經把PDA帶給他。

那台多功能的PDA他很快就上手了,他用內建的數位相機替我拍了張照,然後要我和他一起合照,拍了幾張都不滿意,最後他發現問題的癥結在於醫院內的衣服太過無趣、生硬。他穿著藍色的棉質病人服,我從背包拿出晚上要照顧他,準備換穿的 T恤,讓他換上。他將病人服脫下,我才看清楚那些叢密而生的小瘤,他像是被寄生的寄主一般,甩不掉那些惱人的小東西。我知道那些小東西會吸取他的養分而日漸美麗,而將他整個人榨乾,直到他的生命之水被汲盡為止。

他套上 T恤,我從背包拿出髮膠替他整整頭髮,在他臉龐湊上一個淺淺的吻,他笑開了,如同一朵緩緩綻放的玫瑰一樣。

「我的小兔子!」我笑著說:「帥氣依舊。」他常咬著下唇將兩顆門牙露了出來,學兔子在我身上亂咬,所以我都這麼稱呼他。他的神情回到過去意氣風發的模樣,他抿抿嘴抖動鼻子,像是以前的把戲一樣,他是我心目中永遠的小兔子。青春正美好,我和他頭抵著頭,笑著,一起被攝入那永恆的時光中。在那裡我們的笑容、我們的愛、我們的一切都會保留著,他望著PDA上的照片,滿足極了的笑。
「臭小猴!」他這麼暱稱我:「你也很上相嘛。」

「照片轉存一份出來吧!」我說邊拿出隨身碟,他備份過來。

傍晚,兩人用過餐,他習慣小睡片刻,大概生了病體力變得比較不好,所以需要大量的休息,也或許長時間的看電影、閱讀和書寫讓他容易疲累。我將隨身碟內的檔案拿到相片館,請店家幫忙影像處理,希望將醫院的雪白背景換成幾張世界著名景點的背景,好將兩人緊緊的框住。從相片館步行回到醫院前,看到那排福木,那肆無忌憚、叢生茂密小花,讓人不得不聯想到他身上的瘤,而香味,印證了他所說的屍臭味般,一股令人作噁的氣息撲鼻而來。急忙逃離那,進到醫院,那氣味卻如影隨形,像是暗夜的死神盯著獵物般的叫人甩不開,醫院內的藥水味、死亡的氣息和福木的濃郁味道全都混在一起。

回到病房,他仍睡著,我叫醒了他。

「小寶貝。」我輕喚著。

他的呼吸聲有點沉重,像是他所背負的命運一般,他的額頭微冒著汗,我想可能做著惡夢。

「小寶貝。」我輕拍他的臉頰,他的意識被我從夢穴中硬拉出來,「該醒來嚕!」我說。

他不甘願的勉強睜開眼,「討厭,」他說:「沒睡夠。」

我在一旁說著:「有休息到就好,你晚上要早點睡,現在睡多了,晚上會睡不著。」其實,我怕他就會一直沉到夢的最深處而爬不出來。

「咪,」他學著貓叫,「你忘了我是夜行性動物。」

「小笨蛋。」我說:「那是以前,現在要把身體養好,要乖乖。」像是在哄小孩般未盡之言的安撫著他。

病房門被推了開來,他母親以點頭代替打招呼,然後拿著削好的水果,問他:「要不要一點?」他點點頭,他母親餵他吃了一片蘋果,「阿哲,也來一片。」他母親將水果遞了過來,我取了一片吃著,通常平常日晚上我和他母親會輪流過來照顧他,假日的白天、下午我會待在這邊陪他,直到他母親來我才會走,偶爾在他撒嬌要我別走時,我會在一旁打地鋪陪著我的小兔子。一直到他沉沉的睡去,我才輕悄悄的回到那個有他氣息的小窩,回到住處,簡單的做些整理,趁著外頭有月光把兩人的花圃整理一下,將屋內的音響打開,讓音樂流洩出來,他在這屋內時,我們常聽著音樂抱著彼此,什麼也不做,只是傻傻地望著彼此笑著,感覺對方的存在。

而現在,只要抱著他,那小瘤會稍稍刺痛他,讓我不知道該怎麼以最適當的方式來擁抱小兔子,於是只能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摸著他平坦的肚子、摸著未增生瘤的地方,然後把那些部分像拼圖一樣,在腦海中拼成一個完整的他。屋內,兩人的合照擺滿了整面牆,他稱這是「回憶之牆」,上頭的照片一旦貼上就不能取下,他定下的遊戲規則,一想到他以後可能會永久的不在,那牆上的空缺我該拿什麼來補,以及我心裡的空缺呢?

隔天下了班,去相片館拿了照片,合成效果不錯,感覺像是兩人共同去過很多地方,到醫院時他埋頭看著書,手上拿著筆在書上不知在亂畫或亂寫些什麼。把照片給他,順便買了一個木板,要他把照片貼在上頭,跟他說:「這是迷你回憶之牆。」他笑了。

他仔細方正的將照片貼整齊,他轉過頭來說:「你不用每天都來啊!你上班已經夠辛苦嚕,應該好好休息,不然我會心疼。」

我坐在「迷你回憶之牆」一旁,對他笑著:「一點都不累啊!不是跟你說了嗎?因為我是裝了金頂電池的 …… 」

「活力小猴!」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他和我相視笑了出來。

我繼續說著:「所以有用不完的精力,而且在這裡陪你看書、看電影,不就是跟以前在家裡做的事情都一模一樣嗎?」

他手揮了揮要我靠近他點,然後他的唇吻了上來,我感受到他唇的溫暖及濕潤,他緊緊的將我抱住,嘴裡絮絮說著:「笨小猴 …… 臭小猴 …… 」

這天,他連續看了兩部片,還沒有寫心得前就已經睡著,將他病床上的電腦取了下來,桌面上,一個取名為「給小猴」的WORD,我想是寫給我,不加思索的便將檔案打開,裡頭寫著:

給親愛的小猴:

謝謝你陪我度過人生這最後的日子,讓我在最後的這一段時間感受到全然的愛,以前我對愛一直沒有安全感,覺得同志戀情總來得快去的快,認識你之後,兩人竟然也交往了兩年多,謝謝你對我的包容。當然,你的缺點也不少,我可是也很包容小猴你的啊!很抱歉,我必須要先走一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或者哪裡出了什麼錯,為什麼那麼倒楣的事會輪到我身上。但是不幸中的大幸,在我的生命中,有你的存在,讓我覺得一切都很美好,真的,一切都很美好。當癌細胞讓我痛得不知如何是好時,只要見到你我就會覺得很開心,不讓你擔心,所以我都笑著,要你記住我陽光燦爛的樣子,如同,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希望在你心目中一直都是最完美的小兔子,我是嗎?

曾經,我以為生命為自己一個人所獨自擁有,但認識你之後,我知道我的生命也屬於你,我一點都不想要輕易放棄,當癌細胞刺痛我,讓我想往死亡深淵裡跳的時候,我就想到你。為了你,我要好起來,等我好起來換我好好照顧你,還有要還欠你的家事以及替你按摩。我也常在想我到底能為你做些什麼?以前沒能做的,現在生了病更沒辦法去做,我甚至幻想著你陪我散步時,或許一台卡車會橫衝直撞過來,我為了救你而慘死在輪胎下,那也好過被癌症折磨至死好,當然重要的是,我救了我心愛的小猴一命,那種感覺會讓我驕傲。但是我現在在病床上,能做的有限,醫院內的散步除了行動緩慢的老人以及安全的輪椅之外,我也很難表現出剛剛上述的情形。我住院這段時間,所能做的就是看書把我的想法,記錄下來,做成眉批寫在書裡,我希望你多培養一點人文氣息,多看點我的書,你會從其中發現到我留給你的秘密話語,以及我心底的想法。當然那些眉批是希望你在看書時,能感覺我就在你身邊,就像以前一樣,我們共享生活中的所有事物。

小猴,你知道嗎?我真的不想離開你,以前覺得死亡離我們好遠啊,好像是老年人的專利,但自己生病時才發現,才不是這麼一回事呢?生了病之後,我對生命變得更加敏銳,你的愛更加具象。以前覺得愛摸不到看不到,嘴裡說的愛根本算不了什麼,但有你在的每一刻,我都覺得你身上散發出很溫暖的光芒,將我包圍。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的話,如果可以而且我能順利上天堂的話(希望我的壞事做的不夠多),那麼我想衝到他的跟前,跪吻著他的腳指頭,全然臣服於他,告訴他,謝謝你讓我遇到那麼完美的人。在死亡前,我決定相信上帝的存在。因為你,我想見見他,以及希望他也能庇佑你,我的小猴。

那個世界不知道如何?我想應該不錯吧!我常慶幸幸好生病的是我,我會先離你遠去,不然我那麼脆弱,失去你之後我一定會跟著你一起去,但我知道你是一隻堅強的小猴,你是無敵小猴,還記得嗎?裝了金頂電池活力十足的小猴,你會有自己的人生,遇到一個好男人,並且有個美好的生活,因為我在天上會變成天使保佑你,哈哈!當你遇到好事時,要記得是因為我的原因啊!放心好了,你有新歡我不會介意的,我也希望那個幸運的人可以得到你的愛。

小猴,我最愛的小猴,我還有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好多話要跟你說,但怕你嫌我囉唆,最後,我只想跟你說,我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很愛你,你的小兔子。


發抖的手將檔案關閉,原來他已經開始安排他的死亡,只有我還不願意接受他即將離去的事實。漆黑的病房內,他沉重的呼吸聲伴隨著我掩面的泣啜聲,迴盪在陰暗的病房內,遠方的月亮持續散發著昏黃的亮光,窗外飄進來的福木花香,彷彿是一場死亡預告。將窗戶關上,緊盯著小兔的臉,那安穩、年輕、帥氣的臉,我不禁跪在窗前禱告著,以他信服的上帝為禱告的對象,如果可以我願意替他承擔這一切,這樣的愛或許別人看起來很愚蠢,但對我來說卻很真實。夜持續地深去,在這裡我們有許多未盡之言漂浮在空氣之中,我們不等待也不反抗死亡的到來,至少要把我們彼此之間能做的及要做的共同完成,我看著床上安穩的他如此確信地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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