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9日 星期五

[慾海有情天]譯序-景翔

在世界文壇上,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的才華和文學地位早經肯定。他的詩文、小說和戲劇作品有很多是永久流傳的經典:像對當時社會百態極其嘲諷的劇作《不可兒戲》(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和《少奶奶的扇子》(Lady Windermere’s Fan)直到現在還在世界各地搬演不輟;在獄中所寫的《獄中記》(The Ballad of Reading Goal)是所有文學作品中對人類苦難最深刻沉痛的紀錄之一;《快樂王子》(The Happy Prince)是傳頌不斷、始終動人的童話名作;《朵安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利用超現實和歌德式奇情小說的手法,把人類追求青春永駐的通性描寫得淋漓盡致,也藉此強調了他藝術不受道德、政治、宗教等外力限制的主張。

王爾德因為和法國貴族之後,年輕的道格拉斯(Lord Alfred Douglas)相戀,爆發轟動一時的審判案,他在庭上答辯時對同性間的愛情有很精闢的見解;除此之外,在內容非常直接而明白的同志書寫上,則有一八九四年發表在牛津大學學生刊物《變色龍》(The Chameleon)上的短篇小說《神父與祭童》(The Priest and the Acolyte);而在那之前,於一八九三年限量印刷,私下流傳的《慾海有情天》(Teleny)更是文學史上第一本英文的同性情色長篇小說。

《慾海有情天》的原名「Teleny」是書中主角所愛的一個年輕鋼琴家的名字,另外這本書還有個副題「The Reverse of the Medal」,直譯就是「反面」或「背面」。全書分為兩卷,也隱隱合著這個題名的含意。

這本完全以對話形式寫成的小說裡,主要的敘事者是繼承家業經商而躋身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卡密爾‧顧理世,第一卷由他從頭敘說和鋼琴家泰里尼結識的經過,以及兩人之間顯然彼此愛慕,卻因為種種原因刻意閃躲的矛盾心境,從而帶出顧理世以前在情感和情慾方面的經歷,只是這些凡是與異性交往的經驗都充滿了挫折、不快、痛苦、死亡,不僅令他反感,甚至產生厭惡、鄙視、噁心等等的感覺。只反襯出同性間友情、愛情的甜美動人。第二卷則細寫他和泰里尼兩人之間的情感交流與肉體交歡,雖有外來影響造成波折,但神仙美眷的幸福仍令人艷羨,只是造化弄人,又有意外的發展。兩卷的內容,都有同性情感和異性情慾之間的強烈對比。

全書採對話形式是一種相當困難的技法,因為除非多的是針鋒相對的辯駁,否則很容易流於沉悶,但王爾德在《慾海有情天》中安排對話的兩人有很明顯的主從地位,相對於說故事的顧理世,另外一個是聽故事的人。讀者並不知道他的姓名,但從兩人的對話中可以知道他的身分是顧理世的密友,甚至可能是在說這些故事時與顧理世相戀的愛人,他在顧理世長篇大論地回憶往事時,常會適時地切入,提出問題或發表意見,讓讀者能有個喘息的機會,同時在應答之間,也能帶動情節的轉折,或使討論的主題得到更進一層的闡述,所以這個角色雖是從屬地位,卻有關鍵性的影響。

而敘事者以第一人稱來敘說他自己的往事,不但事件的發生經過能鉅細靡遺,而且對自己的心情與感覺,也可以有細膩而真實的陳現,因此而引發讀者的共鳴。在為有關同性戀的議題提出論點和看法時,又可以注入個人的情感,用更為激昂,甚至激動的態度來喚起讀者的認同。

王爾德的寫作技巧表現在《慾海有情天》的結構、人物塑造和心理刻劃上之外,在情色的描寫方面,尤其令人驚異,因為其大膽的程度,即使以目前的開放尺度來說也屬少見,更何況當年是社會風氣保守,宗教和道德的偽善對人性橫加束縛的時代。

刻意把故事的背景放在法國,大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另一方面則是一向有法國就是浪漫與佚樂象徵的民族神話,使得書中很多在性愛場面中出乎想像之外的設計和描述,都因為添加了這層異國風情而顯得較為合理化,卻更具吸引力。

王爾德天生聰穎,涉獵又多,腹笥寬廣而博聞強記,寫作時引經據典,卻是一派輕鬆自在,信手拈來,毫無斧鑿痕跡,對音樂、繪畫、戲劇等各種藝術既能熟知,也自有見地,所以只要論及,便能旁徵博引、揮灑自如,使內容極為豐富。中譯之時不免困難重重,不但要隨時翻查《大英百科全書》,《聖經》和希臘神話,還要向各方面的專家學者請教,盡量避免誤譯或未能完全表達出原作韻味的問題,(在此要感謝蔣勳、陽嘉同和林說俐諸位同文)只是掛一漏萬,在所難免,像書中所引的詩句眾多,雖然現在大部分可由網路資料查得出處,但仍有部分無法完全查明,只好照字面譯出。至於是否還有其他疏漏,則在慨歎「書到用時方恨少」之外,有待方家指正了。

所有這些典故或國內讀者不盡熟悉的專門知識、名稱與人物,為了不影響讀者閱讀的順暢,都盡量將相關資料直接寫入譯文,但有些過長的解釋或資料則仍用「譯註」的方式處理,也是必須先在此說明的。

從事翻譯工作四十餘年來,《慾海有情天》算是最費力的一本,大概王爾德的盛名和這是一本古典名著的事實也給了我相當大的壓力,不過正因為這是同志小說的經典作品,絕對有譯介的需要,而終於能順利譯完,也不免有些成就感,只希望讀者能一窺王爾德這位不世出的文學奇才在同志書寫方面流露的真才「實情」。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