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9日 星期五

[慾海有情天] 導讀-朱偉誠(台大外文系副教授)

Teleny(原書名,係書中主人翁兼敘述者愛人的名字)中譯本《慾海有情天》的出版,可以說是為台灣近年來對於西方情色經典名著的譯介,補上了男同性情慾的重要缺口。當然情色作品的性愛描述本來就葷腥不忌,以異性戀為主的文本也不乏女/男同性戀的插曲,但那多半仍是從異性戀(男性)觀點出發的越界幻想(譬如異男對於女同性戀的情色興趣,可能是來自齊人之福的投射樂趣)。至於像薩德那樣幾乎是以理性算計方式構思出來的、種種驚世駭俗的交媾可能(包括同性肛交、亂倫等),則主要意在徹底挑釁顛覆社會秩序,以致甚至有人認為閱讀起來根本不具有情色撩撥的效果。總以言之,真正以同性情慾觀點出發書寫的情色文學,在傳統上畢竟還是少數,被譯介成中文的就更寥寥可數了。

《慾海有情天》一書,在1893年以高價限量版的方式於倫敦發行時,並未署名,就連出版社也是虛構的,不過卻從一開始就跟王爾德的名字有著無法擺脫的牽連。那是王爾德在英國文壇叱吒風雲的時刻,他的另類生活風格(包括裝扮舉止),也誇張招搖地令人難以忽視。然而會將此書視為王爾德所作,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應該還是在書寫風格、氛圍、與若干主題上,與其作品(如1890年出版的小說《多利安‧葛雷的畫像》)近似所造成的猜想。當然此書1934年法文譯本的出版者Charles Hirsch在書前的說明也有相當影響:Hirsch自述當時是倫敦市區一家法文書店的老闆,而王爾德為其常客,曾透過他訂購一些與同性情慾相關的法文書籍,他說有一天王爾德托給他一份手稿,交代說會有朋友來拿,如是輾轉多手,最後手稿佈滿不同筆跡,內容水準亦頗有參差,言下之意這份手稿(即後來的Teleny一書)是王爾德及其友人的集體創作(而王爾德則是其最後的修繕者?)。

由於這是關於此書緣由的唯一證言,原始材料既已無存,真相如何幾乎已無從查考。但《慾》書可以稱做同志春宮的經典名著,是毫無疑問的。一般以為色情文學或影片的書寫製作有何難哉?只要描摹或展現美好胴體,再加以春情蕩漾的器官交合,就一定可以讓人欲罷不能。其實不然,就算備妥上述要素,但要能夠真正達到情慾挑撥的效果,其實還有許多技巧細膩的地方需要努力營造方可以為功。而《慾》書在這方面的功力顯屬上乘,尤其以當代影像文化得勢之後的觀點來看,更覺新鮮。因為A片(或受其影響的A書)主要呈現的無非是外表身體與交合動作的描繪,除了嗯嗯呀呀的淫聲叫嚷之外,其實讀者必須要自助地來填補讓當事人慾仙慾死的生理與心理感受。但《慾》書的敘述觀點從第一人稱的體驗者出發,注重著墨的正是當事人在其中全方位的強烈感官享受與情慾衝擊:它工筆寫來細膩動人,反倒開啟了具體視覺之外更令人迷醉的幻想空間,今日讀來覺得特別地性感撩人。

然而《慾》書的價值,又不僅僅在於它是本歷久彌新的春宮經典而已。因為它的情節敘述,其實早已超越了一般色情書純為串場而編造出來的、不免時嫌荒謬多餘的橋段,而出人意表地有其饒富意涵的發展歷程:主角雖然自小就戀慕同性,且在一見鍾情之下瘋狂地愛上Teleny,卻因為無法面對自己情慾的這一面而一味逃避,差點就因此而毀了自己和自己的愛人……可以說是非常生動地呈現了上個世紀之交、正在開始成型的「同性戀者」的社會處境與心理創痛,而為今日的同志讀者仍可以深切感受的。同時,由於本書對於當時同性戀次文化各個有趣面向的詳細刻畫,在有意無意之間,也保留了不少本來極可能與時俱逝的珍貴紀錄,對於重構當時帝國核心的上層情慾(這不限於同性)圖像,提供了相當重要的文本材料。最後,儘管此書可能未必真是王爾德所著,但由於王爾德正式署名作品中的同志情慾總還有其閃躲的可能,以致中文世界的讀者與研究者至今仍有選擇視而不見的,此書中譯本的出版,且清楚標明作者為王爾德,也有其同志文化政治上的重要意義。


附註:
本文根據我自己原載於1997年8月28日《中國時報》開卷周報的書評改寫,在意見上參考了John McRae教授為英國GMP(原為Gay Men’s Press)出版的、本書之「同志現代經典」版所寫的導讀,不敢掠美,特此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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