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13日 星期二

《軍犬》編輯劄記-總編輯/邵祺邁


決定出版《軍犬》的時候,其實沒有想過我們後來會必須遭逢(或更精確的說,「自找」)那樣多的挑戰,還有驚喜。收到稿子那天只是如常的一個午後,我坐在桌前翻閱著很大的一疊紙,讀著讀著氣血不斷向上湧,只能聽從心底不斷冒出來的指示──「是它,就是它,非要不可了……

等書正式上市後,細心的讀者將可能發現,《軍犬》封面膠膜外的限制級標章長得不大一樣:一本打開的書,底下還有一個專屬編號。這是我們把書稿送交「中華出版倫理自律協會」評議後的結果。這個舉動其實讓很多出版界或愛書的朋友不解:台灣不是早就廢除出版法了嗎?怎麼還需要送審?

故事有點長,簡單說就是:這一本書的題材相當特殊,是主體性很強的BDSM創作,我們希望讓它「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上市。固然,出版法已經廢除,但仍然有界線曖昧不明且無人能解的分級制度,以及早就過時卻被警察單位視為聖典,虎視眈眈的刑法等惡法。凡描寫涉及「性虐待」,便可直接起訴、移送法辦。

然而BDSM和性虐待是不同的。前者是出於自願的性愉虐實踐,後者則是當事人被迫屈就的性暴力犯行。法律要規範或者糾舉的應該是後者,而非前者。在《軍犬》的世界裡,只有你情我願的性愉虐,而無描寫和鼓吹脅迫他人從事性行為的情節。要為本書分級,須先清楚區分出這兩者截然的差異。

200910月,基本書坊的《大伯與我之打娃娃日記》與《突然獨身》兩書與誠品信義店在分級權力上出現爭議,中華出版倫理自律協會的祕書長簡先生,在事發的當天就致電基本書坊,詳細理解了事件的始末,並表達關心之意。事件暫告一段落後,他針對出版業如何看待現行分級制度的議題,細心、深入訪問了我們。當我們得知該協會設有評議委員和制度時,在取得作者同意後,立即決定將本書書稿送往協會評議。理由在於:一方面,這個評議結果,可在未來上市時,作為與書店通路溝通時使用的憑據。也就是說,倘若某些自詡開明、實則保守的書店人員,憑直覺主觀認定這本尺度大膽的書就該藏在倉庫、躲在最角落,或者根本就不該讓它出現在書架上,我們便可以回應:乖乖包上膠膜、貼上自律協會的貼紙,何以不能享有和其他限制級讀物相同的權利,放在架上被成年人瀏覽、翻看?

另一方面也想知道,這個由新聞局輔導成立的機構,所邀請的社會賢達人士,對於性少數與性的多元性,有多少理解、甚至包容的能力?最簡單的一點,若評議委員無法釐清性愉虐與性虐待的差別,或者性愉虐超乎他們的想像太遠,而逕將本書列為「超限制級」,那麼所謂的「社會賢達」不過也只是一群心胸眼界都逐漸萎縮的老頑固罷了。如果這樣的評議委員佔大多數,《軍犬》便極有可能無法以「限制級」過關,而被劃為「超限制級」(也就是屬於評議會裡的「其他」這個分類,內容可能涉及「猥褻」)。若不幸落入這樣的結果,便可以大致推定:我們其實並不身處於一個如政客或媒體所宣稱的言論如何自由如何開放的國家,而是一個從上而下乃至旁支民間機構,都在一種愚昧而無法區辨和理解各種性樣貌的前提下,對情慾(書寫)施行言論管制之實。

這句話沒有說得太重,因為事實有可能就是如此。我們就要把《軍犬》送進去審審看,聽聽社會賢達們怎麼閱讀它、評價它,讓《軍犬》去直接衝撞他們心中可能早已僵固的道德底限,不得不亮出他們的底牌來。聽多了什麼「同性戀很好啊,我們都很尊重」的場面話,這次送上的可是更厲害的BDSM小說,他們還能心平氣和、面帶微笑,說出一樣的話來嗎?

四位委員初評的結果,兩位列限制級,兩位列其他(也就是可能涉及猥褻)。後者的理由是:本書圍繞在性愛的描寫,無文學性、無藝術性,抹煞了人性而彰顯了狗性。因為投票未過半,所以必須再經一次初複評的程序。

我們針對評議意見提出了回應,例如:文學性與藝術性的界定,向來就是個艱難的辯論議題,何人能傲慢地自認有權力對作品下如此的評語──何況是握有權力的「社會賢達+評議委員」?再則,名著《所多瑪120天》的尺度之大,《軍犬》的描寫尚與它有一段差距,何以《所》能夠列於限制級,而《軍犬》不能?是因為《所》書有外國作家加持、《軍犬》沒有?亦或有其他原因?對於評議會所持的標準,我們願聞其詳。

兩週之後,《軍犬》確定評為限制級。編輯部士氣大振,因為終於可以讓它以一種堂皇光明的姿態,與讀者見面。有朋友問:為何不在初評時即控訴評議會的荒謬言論,換取讀者的注意甚至同情?我想我沒有選擇那樣做的理由是,我不擅長示弱或打悲情牌,在鏡頭前揮淚的結果,可能唯一引來的是報導失焦、網友論戰的後果(我實在是受夠那些鄉民們把任何事均導向「商業操作」的不實指控和言語暴力了),而那些,對於我們一心努力的目標──讓《軍犬》光明正大擺上書店架子,不有半點委屈和躲藏──可說毫無幫助,只會燒出一把廉價的鼻涕血淚火。更何況,事情未到最後關頭,如果能夠藉由一再的說明、表達作品精神和立場,讓評議委員理解並且接受,也許可以期待事情並不會向我們所想像的惡處發展。事實證明,這些溝通確是有效的。

我們把評議意見書的摘要,做成貼紙、黏貼在每一本《軍犬》的封面上。內容是:「本書雖有對性器官、性文化描述之文句,情節涉及性暴力、施虐與受虐,但內容多為自願行為,並無暴力強迫,且未涉及犯罪行為之鼓吹。且同性戀的性交描述,雖與一般異性戀的社會價值觀迥異,然就身心健全之成年人而言,仍不足以引起羞恥感而侵害性的道德感情,且亦不礙於社會風化,同時仍屬言論自由表達範疇。故非屬猥褻性出版品。」直接的、大剌剌的呈現方式,朋友形容它有點像「吃月餅讀紙條」起義的概念。但其實沒有這麼悲壯的,倘若出版即是一種「教育」,我們要讓每一位拿起《軍犬》翻看的讀者知道:你現在手上的這本書,曾經經過一番折衝才得以公開面世,如果你已經成年,讀它、擁有它,並不會使你入罪被警察抓;倘若你是BDSM的愛好者,這本書的存在與上市,本身就是一種支持的力量。正視你的情慾,坦蕩的面對它、實踐它,它並不猥褻、也不礙於社會風化。

《軍犬》長達16萬字,無疑是鉅著了。然在長達六個月的修整與編輯文稿工作中,最讓我心力交瘁或說腦葉衝突的,卻是在「作者創意」與「慣常用語」兩者抉擇間的拔河。

作者阿聰在簽約時即已明言「內容不准動」。然仔細讀了幾頁後,握著紅筆的手忍不住狂癢起來。於是開始試著改稿,把贅字、倒裝等明顯的問題一一調整過──但問題來了,有些字乍看是錯字,但擺在那個位置似乎產生了另一種形容的可能。那麼,該留下它、還是大筆一揮把它改成我們看熟了、用慣了的常見字彙?

例如文章裡出現過兩次的「巧巧的」。它可能是「悄悄的」的誤寫,用來形容四下無聲的狀態,卻也可能是一種帶有躡手躡腳般神祕意味的「恰巧」。如果用在劇情裡,兩種情況兼有,該選擇一般人所熟知的「悄悄」,還是作者可能有意改寫過的「巧巧」?

類似這樣的例子還有不少,愈看愈是令我驚疑:驚的是長期寫作和擔任編輯工作的我,使用文字的想像力原來如此匱乏和侷限,很少想到要去嘗試類似這種多重意涵的文字實驗,難怪寫出來的東西只是順暢好讀卻容易流於無味、平板。疑的是,我會不會一不小心刪除了雙重(或多重)形容之中的一種,只留下了單一的情緒,造成某種缺憾?

做完兩個章節,我急忙找阿聰一談。請他一一對我所做的修改處作確認,或者告訴我哪些字句是獨創的,他想要保留。《軍犬》的寫作和網路連載時間橫跨六年,這之中作者自己的成長、變化,讓這五部曲的文氣和行文特色明顯有差,好些地方連作者都得花好些時間,才能憶起創作之初的想法。我們費了一番力氣,把修改處一一做好確認,為的是既要讓讀者們更容易進入故事內,卻又能保留創作最初的風格與文字創意。

匆匆幾個月過去,阿聰的負責與仔細是我這段時間最感佩服的。他想讓《軍犬》在一種最佳狀態裡,完全準備好了再亮相,這點我絕對心服口服、而且雙手贊成。在完成二校、編輯工作接近收尾時,他用MSN興奮地告訴我他造好了一個字:把犬字邊和「你」的右半邊搭起來,讀音是「你」,也是人稱,用來指「犬奴」,以區別人以及狗。理由是,當他看到第五部,盯著那個用來形容狗的「你」,怎麼看怎麼不順,索性造個新的字來用。我稍稍估量了進度、以及美術設計端的難度後,就無異議讓這個《辭源》都找不到的字,加進了《軍犬》。

諸如此類的「龜毛」,在書裡還有很多很多。當你在書裡找到疑似錯字的字,先別急著「啐」一聲。那很可能是一種「明知故犯」的暗藏玄機,反覆咀嚼體會後就能恍然明白:對文字的想像力與活用,原來可以這樣。

(如果要讀未經編輯台「馴化」後的版本,請自行上網搜尋軍犬的原始發表檔。但僅搜尋得到1-4部、和第5部的部份檔案。)

過去阿聰出版個人誌(也就是自印自賣)的經驗,為《軍犬》的包裝乃至行銷方式,提供了許多新的靈感。簡而言之就是──在「能傳達作品完整概念」的前提下,原本出版業習以為常的慣性作法,都可以嘗試打破。

封面我們選擇了較厚磅數的紙,染成滿版黑、並且不做霧光或亮光處理,讓它保留模造紙粗糙的質地。隨著讀者翻閱次數的增加,指紋、手印(以及其他體液)等伴隨著閱讀活動的軌跡,會逐一的被記錄、留下。封面上那隻用來「點題」的、下身插有一根「尾巴」的人型犬,則採用了局部上光的方法,必須調整到適當的角度才會顯現,來表現本書某種神祕、曖昧的色彩。

一般來說,封底會大剌剌印上制式的出版社LOGOISBN條碼和價格碼等資訊,但為了不讓這些「看似非有不可,其實相當累贅」的色塊和字樣,損及封面設計的整體感和純粹感,我們將「基本書坊」的LOGO、書系(G+)和書號(B006)、ISBN和價格條碼這些哩哩摳摳,連同限制級貼紙和評議意見摘要,全部挪到透明包裝袋外的貼紙上。當你脫去外袋閱讀時,拿在手中的就是一本「完整」的、不受「世俗規約」的《軍犬》。

預購贈品則是突然想到的點子。把主角李軍忠的名字和他職業軍人、犬奴的身分結合,用國軍的制服名條立體呈現。十年前,當同志身份還算是個祕密的年代,我們總會用一些小東西標識自己,也便於在茫茫人海中發現同好,享受那一點你知我知、心照不宣的快感。像是在右耳別上耳環,別有意涵的標語或圖樣T恤,別在包包或胸口的彩虹或粉紅色三角徽章。這張名條,也有這樣的用途。本書的忠實讀者,可以驕傲地把它別在衣服、包包上,若你是BDSM同好,如此標識自己,也形同於一種身分的彰顯和「出櫃」,便於在行進間、在公共場合裡,一眼發現與己相同的夥伴,甚至發展出一段意想不到的情誼。

作為一個編輯,最感開心的時刻並不僅僅在於書剛出爐的那一刻,過程裡大小驚喜的遇見、貫徹以及點點滴滴的實現,都令人感懷在心。《軍犬》的編輯工作告一段落,突然想到一些值得記下的話。就寫在這裡。

基本書坊總編輯 邵祺邁

201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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