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3月15日 星期二

從前從前……「我們的」從前──寫在《中國同話》前面

文/邵祺邁(基本書坊總編輯)

童話,是我們踏進成人世界以前,最主要的精神食糧。

除了安徒生和格林兩位大叔,小學圖書室裡必然還擺有一套精裝版《中國童話》。在裡頭,神靈、妖狐、鬼怪與凡人,合力搬演了一台又一台瑰麗且奇幻的大戲,讓一 代代的華人小朋友讀/聽得目瞪口呆、如痴如狂。在那吸收力有如海綿強大的年紀,我們不僅嚥下了人物和情節,更有隱於其中、不易察覺卻已然行之千年的一整套 處世規範和價值判準──

邪必無法勝正。善必終有好報。從一而終的婦女可以萬古流芳。寡婦必然要含辛茹苦照料公婆兩老、把孩 子帶大(最完美的結局是孩子考上狀元,搖身一變成駙馬)。凡是和「非人類」牽扯上感情或者肉體關係,除非對方幡然悔悟禁絕性慾、修得人身,否則絕對沒有好 下場。所有的姻緣(請注意,不是「戀情」)都是天意註定好的,別想自作主張掙脫或竄改,否則不但白費力氣,更將因為違抗天命而遭致大難。

當然,「」和「」,永遠要銘記在心、時時恪守的兩枚金字。

從 懵懂、清晰到深刻,逐漸確認自己擁有同性情慾,我們終有一天會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小讀的「童話」從來就不是為我們而寫。它沒告訴我們,除了娶妻生子、功成 名就,當個忠孝兩全的人之外,我們還有沒有選擇的權力,可以當哪個故事裡的哪個屬於「人」的角色(而不是妖狐鬼怪和其他從來就不在「正統」範疇內,雖然逍 遙自在卻要經常擔心被道行更高的仙人收伏、斬首或化為一灘血水示眾的「異」類怪咖),才可能不受天打雷劈的詛咒,平安(尚且不能說「幸福快樂」)過一生。

對同志來說,「忠」和「孝」並不是扛不起的重擔,而是根本無從扛起的大問號。如果備受社會/歷史肯定和千古流芳必然要以「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作為前提基礎,同志根本不用奢望能夠在「教忠教孝模範讀本」的「童話」裡分配到一角。

所以,我們要寫自己的腳本。「自立自強」從來就是同志擺脫不掉的命運,為童話故事編寫新的版本,就像是回到意識的原初,在人生的衛星導航圖上再闢出幾條可供選擇的生命途徑。即使別人規定的那條仍是在的,但我們(以及後來的同志們)會知道:它不會是唯一與必然。

《中國同話》的企畫便是在這樣的企圖之下開展。我們認為,童話的影響即使根深蒂固,但只要有心深掘、歪寫和翻轉,便可能發生「除魅」的功效。

然而破土的第一鏟,需要很多很多的勇氣,還有大無畏的「玩心」。教忠教孝的天網法力如此強大,沒有清澈的頭腦和勇於發問、質疑和一點想要「惡搞」的小奸小壞,一不小心就會泥足深陷,喘不過氣來。

幸好,基本書坊的作者們都有一種共通的「沒在怕」的特質。改寫的題材由作者自選,編輯台把「不乖」的自由完全交予作者恣意發揮──不怕觸犯禁忌,只怕不夠瘋 狂好玩。馬來西亞的唐辛子最早交卷,文風老練辛辣的他雖是第一次寫小說,但華人耳熟能詳的「牛郎織女」到他筆下,出現令人詫笑不止的發展,甚至隱含了「人獸戀」的新章。以《大伯與我之打娃娃日記》風靡萬千讀者的小宇,再度展現驚人的說故事才華,將〈白蛇傳〉改寫為〈許仙與海〉,文章最末另闢蹊徑,構築出舊文本沒有的烏托邦,讀來滿是殷切的期待。

同樣收錄在「輯一」的還有新人吉十宇(一對男同志伴侶的共同筆名)的〈射日•奔 月〉、和鄭光廷的〈桃花女鬥周公〉。前者一口氣歪寫了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兩則傳說,將家暴、情殺、娘娘腔、熊族、性愛角色等現代男同志經常遇上的議題融於 其中;而後者的舊文本正是傳統婚俗(如迎取時以竹枝吊豬肉、新娘以米篩遮臉等)的根源,新版〈桃花女〉首重顛覆和譏嘲,以嘻笑潑辣筆調挑明質疑了一夫一妻 (甚至一夫一夫)制的必然與必要。值得一提的是當中的二郎神角色,英挺驍勇的他應是許多男同志小時候的性幻想對象吧──他在這篇故事裡有吃重的演出,「第 三隻眼」和「雙叉戟」的暗喻令人會心一笑。

「輯二」收錄的是徐嘉澤的〈莊周鼓盆〉、郭正偉的〈借火者〉,以及香港作家葉志偉的〈畫皮之五百年前〉。之所以要將這三篇另起一輯安置,完全是作者的「不乖」加上編輯的縱容所致。他們不約而同把編輯耳提面命的企劃概念晾在一旁,選擇 了不那麼像是傳統定義裡的「童話」(反像是「鬼話」或「high話」)──「大劈棺」、「竹林七賢」和「聊齋-畫皮」,寫成三篇堪稱「精品」的佳作。藏在精練的文字與巧妙的故事結構下,藉古喻今的寓意值得讀者細細咀嚼。

我們將「同話」視為一個長期的「改造」工程,這本書只是一個令人興奮的開端。除了源自中國的童話,還有許多我們自小耳熟能詳的世界各地童話,需要一一歪讀、重寫和翻轉。歡迎各方故事好手捋臂捲袖,一同來玩耍。

(中國同話,預計2011/4/4出版。請留意臉書與基本書坊部落格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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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 Ng 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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