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7月25日 星期三

導讀《肉蒲團》-從紙頁到3D,超越時代的艷情經典

文/張蘊之


在二十一世紀,讀過《肉蒲團》原著的人並不多,但九年代的香港電影「玉蒲團」系列,從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九年,共有十五部以「玉蒲團」為名的三級片推出。不但上映時轟動港台,隨後在有線電視電影台也不斷重播,飾演該系列電影的艷星如葉子楣、舒淇、李麗珍等,更因此大紅大紫。這個題材在二一一年再度被改編成「3D肉蒲團之極樂寶鑑」,作為第一部華語3D情色大片,從籌備到上映,話題不斷,從女演員究竟露多少,到上映後 youtube 流傳著一部名演員匿名朗讀的「觀後潮文」,無論電影拍得好不好,「肉蒲團」三個字都可說是「如雷貫耳、家喻戶曉」。

《肉蒲團》究竟有什麼魅力,禁得起時代遞變,一改再改、一演再演?套一句李漁先生(傳聞他就是本書的作者)的名言「萬惡淫為首」(《鳳求凰.冥冊》),「淫」這個字,就是人的劣根,萬世不移。有趣的是,《肉蒲團》作者創作的立意原是誡淫的:「做這部小說的人,原其一片婆心,要為世人說法,勸人窒慾,不是勸人縱慾;為人秘淫,不是為人宣淫。看官們不可錯認他的主意。」(《肉蒲團.第一回》)後世改編成電影,仍多以宣淫為目的,著重在色慾的描寫,最多寥寥講幾句果報警世的台詞做結。而《肉蒲團》在清代刊行時被禁,理由也是一個「淫」字。

人性就是這樣,你越禁,大家就越好奇。據推論,《肉蒲團一名覺後禪》最早可能是清順治十四年(西元一六五七年)的時候刊行的。當時禁了大量的小說、戲曲,言其晦淫晦盜,《肉蒲團》屢禁屢刊,被取締就再換個名字,結果生出各種各樣的名字來。可能因為銷量奇佳,流傳各地,為了儉省印刷成本和紙張,對推動情節沒什麼幫助的詩詞、較為旁枝的發展線,以及語意重複的文字等,都一再被精簡刪節,於是各版本之間優劣立判。由於本書描寫風俗人情,不但文字精妙,而且編排奇巧、不露斧鑿,西元一七五年即已傳入日本,據說江戶時代的唐學者岡(山鳥)冠山(一六七四~一七二八)就是用《肉蒲團》來學唐話(中文)。《肉蒲團》在日本非常風行,自江戶時代至今,已有三十種譯本,也影響了江戶時期的小說創作。

除日譯本外,《肉蒲團》還有德文、法文、俄文、英文等譯本,德文譯本收錄了六十一幅木刻版畫,影印自一八九四年版的《肉蒲團》,非常珍貴;法文譯本則有兩種。海內外相關研究豐富,除了其作為「俗文學」的價值,更是明清時期社會觀察的重要史料。

如此蜚聲國際的一本奇書,作者「情癡反正道人/情隱先生/情死還魂社友」究竟是何方神聖?最早指出李漁為本書作者的,是康熙年間的劉廷璣。他在《在園雜志》中寫到:「李笠翁漁,一代詞客也。著述甚夥,有傳奇十種,《閒情偶寄》,《無聲戲》,《肉蒲團》各書,造意紉詞皆極尖新。」德國漢學家馬漢茂(Helmut Martin)的博士論文《李漁》,則根據版本、文體、辭彙等面向證明《肉蒲團》的作者就是李漁。李漁是明末清初非常出名的「幫閒」文人,當時有一批專門替王公貴族打發閒暇時光的「專家」,李漁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若以現代的眼光來看,李漁應該可以說是某文創集團的CEO,或是好萊塢知名製片兼導演、編劇、戲劇理論家、詩人、暢銷書作者、編輯、出版商、建築師、時尚達人......,他不但開設劇團(戲班),還做出版(芥子園書肆)、築園林造樓宇(芥子園)。李漁多才多藝,大概除了應考和當官,只要是文人會做的事情,他都是該領域的佼佼者。

李漁號笠翁,浙江蘭溪人,生於明萬曆三十九年(一六一一年),清康熙十九年(一六八?年)卒,活了七十歲,歷經戰亂,在那個年代是相當長壽的。他家原本經商,家境富裕,清兵入關前,在蘭溪是數一數二的財主:「家素饒,其園亭羅綺甲邑內。」(黃鶴山農《玉搔頭.序》)他家在伊山還有一座「伊園」,亭臺樓榭,精美絕倫,李漁有許多詩文就是以伊園為詠歎的對象。他從小隨著父親與伯父在浙江雉皋行醫,天資極為聰穎。優渥的少年時代陶養了李漁對美的品味,《閒情偶寄》一書,就是他對戲劇、園林、服飾等美學理論的總結。

十九歲父親病逝後,李漁返回故鄉蘭溪,二十五歲通過「童子試」(科舉制度中的第一關資格考),成為生員,二十七歲入金華府庠。但之後不管怎麼考,都無法通過鄉試。且東有清兵叩關,西有李闖叛亂,舉國上下人心惶惶。順治二年(一六四六年),清兵攻下金華,李漁只好回到蘭溪,這時候的李漁已經三十二歲了。在故鄉避難到四十歲上,家計越來越難以維持,為了謀求生計,李漁離鄉至杭州「找事做」,他最富盛名的幾部劇本與小說,就是在杭州寫的。一開始僅是刻書賣文,後來他又轉戰金陵(南京),開設「芥子園書肆」,以精緻典雅的印刷、裝禎聞名。「芥子園」是李漁住所的名字,除了他自行編寫的各種教科書,如著名的《芥子園畫譜》、工具書《笠翁詩韻》、《笠翁詞韻》、《資治新書》等,也編纂當代文人的選集,如《新四六初征》、《尺牘初征》、《名詞選勝》等。

四處遊歷的李漁,有兩個大夢。一個是生兒子,一個就是創立自己的「家班」。五十歲的年齡老來得子,讓李漁非常開心,另一個夢想也在他五十六歲時實現。當時他應邀至陝西、甘肅一帶做客,朋友送給他兩位十三歲的少女,喬姬和王姬。兩位都是表演天才,喬姬容貌秀麗,記憶力驚人又能歌善舞,很快就成為拔尖的旦角;王姬扮相清俊,是天生的小生。李漁也訓練自己的妻妾演戲(當時最流行崑曲),自己寫劇本,帶著戲班全國巡迴,到各王孫貴族家中獻演,賺取酬金。有了喬姬和王姬這兩大台柱,李漁的「家班」在當時極富盛名,所到之處無不貴客雲集,南京的芥子園、蘇州的百花巷寓所,也常通宵達旦,歌吹笛唱至天明。其巡演足跡廣衾,「三分天下、幾遍其二」。

李漁的《閒情偶寄》,提出「立主腦、密針線、減頭緒、審虛實」,以及「貴尖新」等觀點,為中國第一位系統性提出戲曲理論的大師,故又有「中國戲曲理論第一人」的美譽。他繼承王驥德的「本色論」,拓展出「貴尖新」的新視角,認為傳奇作品最重要是脫出窠臼,傳奇之「奇」,其實就是「新」。新奇,但不能怪異不合理,角色行為須有動機,言行須符合身分,且敘事應直白真實。這些堅持在《肉蒲團》中也可印證:

小說之奇,未有奇於《肉蒲團》者;《肉蒲團》之奇,未有奇於此回者。(<第十二回.評曰>)
未央生是一本戲文的正生,孤峰乃末腳也。他人執筆,定將未央生說起,引孤峰作過客。此獨首敘孤峰,極其詳悉,使觀者疑孤峰後來或有淫行,誰料又不然,直到打坐參禪,才露出正意來,使人捉摸不定。此從來小說之變體,乃作者闢盡窠臼處,即使他人用此法,必致題旨錯亂、頭緒紛然,使觀者不辨誰賓誰主。此獨眉眼分明,使人看到入題處,俱自了然。末後數語,又提清線索,不復難為觀者,真老手也。(<第二回.評曰>)

又論婦人姿色,以「本色」為佳:

走過了許多州縣,看見的婦人,不是塗脂抹粉,掩飾他漆黑的肌膚,就是戴翠項珠,遮蔽他焦黃的頭上。那裡有一個本色婦人,不消打扮,自然標致的?(<第四回>)

無論「貴尖新」、「論本色」是一種具有普遍性的流行風尚,還是作者將李漁的審美觀融入作品當中,本書都呈現了強烈的李漁風格,成為明清艷情小說的扛鼎之作。

除了文學的價值,《肉蒲團》也可視為明清之際的「私人生活史料大全」。正史大多以冠冕堂皇的征戰、政治輪替為軸,主角都是皇帝與官吏,一般人的起居坐臥,不可能見於正史之中。想瞭解古代人怎麼過日子、穿什麼衣服、用甚麼傢具、人與人之間如何互動,就只能參考小說和戲曲了。

令人意外的是,這部以「淫」聞名的小說,描寫的不僅僅是男女之間交媾的情狀,同時也紀錄了文人、僧侶的「龍陽」生活。即使好女色如未央生,也養了一批漂亮的書僮。與性向無關,這些書僮也隨著主人四處獵豔。看來,「男風」是當時生活中很平常的一環,甚至可以視為一種時尚。在沒有女色的時候,藉男色消解慾火是很自然的事情。養得起書僮的文人,就養些漂亮的少年在身邊,日裡打點雜物,夜裡同床而眠;僧侶戒女色,碰到慾心大發之時,不是打手鎗(原來明末就有「打手鎗」這個詞了!),就是找寺裡的小沙彌發洩,這些事情在寺廟中都是被允許的。

為什麼說「男風」是一種時尚?其實明清之際,男男之間的性活動非常流行,上至朝野,下至民間,養「小官」、遊「男院」、做「契兄弟」,甚至在學堂中形成「翰林風」,指的都是男性之間的情慾關係。「男風」是王孫公子與讀書人特有的風尚,這與明代社會長期安穩有密切的關係。明代國祚將近三百年,在穩定富庶、商業發達的環境中,對「勇武」的崇尚逐漸衰微,「雅致」則成了顯學。對於「秀美」的追求,體現在賞崑曲、遊園林、品服飾、做詩詞、飲美酒??等縱情聲色的「雅趣」中。男色之好,好在何處?其品貌較婦人更妖冶美豔,對感官的歡樂比婦人更積極追求,不但知道彼此的需求是什麼,配合得宜;且男性的教育程度普遍比女子高,言談投契,交往起來更有滋味。

這樣的風尚一方面上行下效,二方面也因為明代禁娼(女妓),飲酒作樂怎能與「性」沒有干係?於是陪酒的妓女換成了美少年,男裝底下穿著女子的紅色內衣,既媚且艷,顛倒眾生。而且與男子行樂,比起淫人妻女,較沒有禮教譴責的壓力。如《石點頭》第十四回:「這偷婦人極損陰德,偷桃斷袖,卻不傷天理。」

到了清代,此一風尚更加發達,張杰在《中國古代同性戀史》中記述:「清代是中國歷史上同性戀史料最為豐富的時期,從數量上講是從先秦到宋元所有類似史料的總和的數倍。清人記述同性戀並沒有多少顧忌,各種態度:批評的、勸戒的、中立的、同情的都有充分表達;各種形式:筆記、小說、戲曲、詩詞都進行了詳盡反映。當時,在主要涉及異性戀的著述當中,同性戀問題會經常地被不時提出,並且出現得相當自然,彷彿這類事情司空見慣,人人熟知一樣。」

這不禁讓人疑惑,究竟同性之間的性關係被妖魔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成書於清代中葉(十八世紀末葉)的《紅樓夢》,對同性之間的性關係也多有著墨,雖不見容於「道學」(如寶玉和琪官因私情之故,被父親毒打),仍是人情之常。及至「絕不可宣之於口」,推測和近現代的西化較有關係。因基督教傳入,同性之間的性行為被視為罪惡,才逐漸成為禁忌。

《肉蒲團》與日本的A片結構也有暗合之處,不能斷言說A片受到《肉蒲團》影響,但抽掉「禪」的部份,只看「淫」的話,它的大綱倒是挺類似的。一開始是只有一男一女,對挑逗和愛撫的部份著墨甚細;然後是一男對一男,再來就是一男戰兩女、三女、四女,車輪戰和多P都有,連性玩具(體位牌)都上場了。日本A片一般來說分成兩段或三段,如果不是特別企畫,通常第一段較純情,大多是一男對一女;後面開始會一男對二女,或一女對二男,接著口味越來越重,人數越來越多,各種驚人的性玩具也多半在後面的段落中上場。無論是《肉蒲團》還是AV,依照人的性幻想「循序漸進」來鋪陳,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淫」的部份,《肉蒲團》再如何花招盡出,也拚不過《金瓶梅》。然而它的「奇」與「妙」,就在於它不是「淫書」,而是一部「禪書」。用「淫」帶出「禪」,用天下人原慾之嚮往,帶出果報之天理,重點是「坐破肉蒲團」,解脫出來,達到「悟」。我們不用像未央生那樣獵豔獵到家破人亡,只要隨著他走一遭百花叢,就算不理會「果報」這種讓人一聽就討厭的論調,也可以靜下心來想想,自己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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