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3日 星期五

《緯柏.同誌》試閱文--尋人啟事-酒矸仔



文/四方無力

  「我是森林之王,我是小泰山,獅子、老虎、長鼻象,都是我的好朋友……」

  這是在我家還是黑白電視的年代,每天傍晚我都要趴在客廳大圓桌前看的卡通影片。小孩子胃口好,常常是滷汁拌飯、一片豬肉乾配好幾碗飯,打死也不願意將視線從電視螢幕移開,對於泰山雄渾的呼吼聲總有一股莫名的想望。還有只穿一件黑短褲的原子小金剛,飛天遁地,懲奸除惡、以及在外婆家撿到的一本失去封皮的無名漫畫,男主角的肢體會因為情緒變化而幻化成各種型態的獸形,引人遐想。

  小學二年級之後,家搬到了溪旁,每當梅雨季來臨,雨勢又大又急,群水注入,溪水便氾濫了,直淹到床面高度。只要雨稍停歇,孩兒們一窩蜂穿著雨鞋四處撈魚,搬出洗澡用的大澡盆,充當小船,爭相搶坐,然後看著原本挺直的稻草,隨著水流褪去,萎成一片。

  我的思緒常帶著我越過時光,穿梭在艷陽下,縷縷鮮明的記憶。一位從鄰村來,使勁踩著腳踏車手執搖鈴賣粉圓冰的阿姨、每天清晨都會出現的賣雜貨老兵,我最愛吃他的洋菜,冰冰涼涼;最記得隔壁國中放學時,土地公廟前賣黑輪的小販,人潮久久不散。還有,一位嘴裡始終念念有詞,精神異常的矮黑拾荒婦人。

  我老愛跟著一位遠房表親,大家都叫他阿鐵,是個孩子王。他可以從一疊尪仔標當中一次就打出王牌,彈珠也彈得奇準,毽子一上腳彷彿就掉不下來,以多對一也絲毫佔不得他便宜。玩跳繩當大家都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他還神色若定的連續一跳二迴旋、三迴旋。最神的是,跳高最高的「十二浪」,明明當鬼的二個人已經拼命將手舉到最高,只見他飛身一躍,左腳掌一勾,右腳順勢向後一蹬,宛如飛燕般輕輕穩穩落下,眾家孩子們的眼裡只有欣羨,哪懂得那一身技藝簡直是門藝術了。

  我們這些小娃兒玩捉迷藏的範圍不外是樹上、牆邊、門後……如果他加入的時候,範圍已然擴大到屋頂、車棚架上,我們這些小學生肯定捉他不著,唯一能牽制他的大概只有偶爾願意陪我們打發時間的中學生「酒矸仔」。

  那一次阿鐵照例還是爬上車棚,在棚頂穿來鑽去,酒矸仔追了上去,乒乒砰砰,眼看就要追上,危急中阿鐵蹤身從棚頂跳下,只聽他慘叫一聲,棚頂突出的鐵片劃破他的小腿肚,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流如注,皮肉下的肌理清晰可見,小朋友們當場嚇傻,附近的大人聽見騷動聲,急奔而來,趕緊將他送進醫院。

  休息一個多月後的阿鐵似乎變乖了,不過他的乖只是將戰場從室外移到室內。大人不在的時候,牌友一一現身,或在後院的樹蔭下,或在房間的褟褟米床上,四五個國中生玩紙牌,煞有介事。類似的聚會,像是磁鐵,不斷引誘著我。

  某個午后,房裡那只小風扇微弱吹著,吹不散胸口煩悶,我躡手躡腳踮著腳尖從二樓慢慢推開紗門,一級一級緩步拾下樓梯,在未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順利偷溜出門。越過柏油路蒸發的陣陣熱浪,我鑽進阿鐵的房間。一干人依舊圍坐著打牌,沒有風扇,怕吹散紙牌。我在一旁觀戰,只見局中個個額頭都冒著晶瑩的汗珠,屋簷下酷熱難當,陽光似乎要穿透屋瓦。酒矸仔首先發難,脫去上衣,汗水漬得一身油亮,直呼熱地受不了。

  我也受不了,卻不知道為什麼受不了,視線無法對焦在那身黑亮的胴體,只覺得喉間一片乾燥。酒矸仔左手抓著紙牌,右手伸進鼓漲的褲襠裡,搓弄一陣之後掏出胯中之物,對大家說:「你們的也翻出來!」現場沒有一絲遲疑的聲音,懾於他領袖般的威嚇,眾人很有默契地照做,包括阿鐵,一邊打牌,一邊撫弄著下體。

  我五年級,似懂非懂,正要發芽的年紀,張嘴結舌,說不出話來,獃了好半晌。幾輪牌局過後,酒矸仔站起身,穿上衣服,抓起我說,「走。」我沒有反抗,也不想掙扎。

  溪邊一戶用木瓦稻草搭建的房屋是他的家,屋裡跟外牆一樣漆黑,陰暗潮溼,陽光懶懶的從細縫中透進來。他點盞燈,昏昏黃黃,僅僅能讓我見到眼前的他的臉。房裡一張由四片褟褟米拼成的床,我甫坐定,他伸手往我的大腿游移,輕聲問我感覺如何?未及回答,他逕自脫去所有衣服。霎時我感覺所有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那不正是我的小泰山嗎?充滿原始野性的軀幹,濃密茂盛的叢林中矗立滿佈青苔藤蔓的圖騰。我情不自禁撫著圖騰上的刻紋雕工,且自顧羞赧地躲著他探索我甦醒的小龍。

  他的身上洋溢一股大自然的野味,是長年用溪水洗滌、不經人工製造的體味,我像被乙醚麻醉的青蛙釘在床上無法動彈,沉浸在他體熱散發的荷爾蒙氣息。又時而像兩頭發情的公獅,環伺追逐著前方懸垂的性器,撲倒在彼此的肉體中纏鬥,至死方休。

  他在極度興奮狀態中噴射出黏稠腥熱的液體,見狀的我驚訝後大笑。他對著我說:「總有一天你也會。」

  當我驀地醒悟,已在多年以後。阿鐵說過他是原住民,所以身上有著奔流不息的血液,不服輸的堅硬性格,不信宿命的頑強生命力。據說他的學費都是自己掙來的,我深信不疑,因為我曾經看過他在土地公廟的神桌上伏案寫功課,字跡工整的綠色作業簿封面印著一個大大的「獎」字。

  人們都說那個拾荒婦人是他母親,所以叫他酒矸仔。我之所以懷疑,是因為我從未見過他叫她一聲媽。

  不多年小溪經整治之後,變成一條大水圳,再也沒有氾濫過,而我也再沒有見過他。

  如果愛男人需要天份,我大概是被他啟蒙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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